北京，一声叹息
那天走出北京首都博物馆，跨过脚下车涛汹湧的天桥，便来到了对面一座公寓大楼前。站在铁门前正要举手按门铃，却突然想起，住在三楼上的萧乾先生已去世多年了。k"R)aEJ&E每次回北京感到最失落的，便是登门拜访老一辈文化人的机会越来越少了.V'\8k"}pE.]
前一阵子，又听说王世襄老先生也驾鹤西去了。我在2002年曾拜访过他。在他简朴的公寓房间里，他穿着青灰色对襟大褂，一脸温厚的笑容，和当年的萧乾先生相似极了。萧乾先生的家我不知去过多少次，他周围有一群好学又好奇的年轻人，也有不少远道来的访客。他的客厅里有一种让人流连忘返的东西，那就是文化的吸引力。
在这些老先生面前，读的是活的历史，真实的艺术。向他们请教学问的同时，往往可以看见你自己。_`-k:~8S!p y.F
我记得，我曾问王世襄老先生，你后悔写《明式家具珍赏》吗？因为这本书，中国的明式家具之美才被西方收藏家广泛发现。九十年代初期，黄花梨明式家具由西到东，又由东到西形成了一个收藏高潮。如今，明式黄花梨家具在市场上几乎成了绝唱。王世襄被西方人称为“明式家具之父”，而也有人认为，假如没有王世襄的这本书，明式黄花梨家具也不会大量流失海外。3{G N ?6Z#r2K
王老先生淡淡一笑，说，我不后悔写这本书。有价值的东西迟早会被人发现。
他当然没有说，多少西方人正从这不言不语的，简约优雅的器物上，看到一个古代的中国文明，曾经是多么辉煌，又是多么内敛。而博物馆，也就是人类想象力的纪念馆，珍藏的是人类创造力的结晶。成为世界文明，文化的一部分，展示给世人，不比放进个人保险柜里更有价值吗？
前几年，一位美国朋友曾送给我一大箱台北故宫博物院上个世纪80年代的《故宫文物月刊》，我一方面惊叹该博物馆的收藏之丰，对藏品的学术研究之精深，另一方面心里揣摩，你真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在下功夫研究中国文化。]'{8F$Jib/r&C@
王老先生当年坐在一张宽大厚重的花梨木大画案后面，正在潜心做他的学问。像《锦灰堆》三卷这样的奇书，没有多年的学术功力和超然的定力，真是难以完成。而他的许多其它著作在中国文化民俗研究上也是独一无二的。
那天，他的夫人手里持着一把葱，一边笑盈盈地在厨房忙活，一走过来插上几句话。她说，王先生的厨艺比她好，信不信？我信。谁不知道，她也是一位才女呢。居家的日子过得自然亲切，我很感动。n|E,xWR*H {-R
如今的北京，已经缺少了一股本来有的文人气息，缺少了老北京人那种闲适宽松的生活情趣。元气淋漓的北京味道开始变得暧昧，浑浊。
我与王世襄先生并不相熟，但他的辞世却让我深感悲愁。H+M:Wc/ZH)B-h
有人说，还好，故宫还在，北海还在，这些地方救了北京，使北京还不容易与纽约、东京完全混同。
北京，一声叹息。
叹息的是，陆陆续续的，时间之手正在抽去北京精神大厦的梁和柱。世界上只有一个北京，等他们这一代智慧厚道的老人都走了，北京还是那个北京吗？ {gM CuDE
还有人说，假如你不那么忙，又不是节假日，北京还是有许多好去处。北海公园门票10元人民币一张，景山虽然没有夏日荷花，也值得一去。当然除了游客，里面散步，打拳的多是退休，失业的人。贵人，富人们太忙碌，倒不易享受到这人世风景。]_?9l vR:W,H
还有，美国总统奥巴马成天发愁居高不下的高失业率，他可能想不到吧，经济危机的日子里，哪里最红火？哪里人最多？社区图书馆，瑜伽室，健身房，还有博物馆，公园。闲下来的人自然郁闷，也有了大把时间，坐在图书馆里上网找工作，免费借书借录像带。要不就去锻炼身体减压。没钱外出度假，全家在公园里野餐也不失乐趣。图书馆，博物馆免费对公众开放但也是纳税人的钱，还有社会捐款。只有这些地方常常挤满了人。你不能不承认坏事也能变好事.m!hn E5DB+B:a
如今在北京，人们对绿化，空气污染的警觉性相当高。银行商铺遍地开花。但对图书馆，博物馆文化设施的人均占有率几乎不谈。我到北京三联书店，王府井新华书店买书，看到冰冷的台阶上，地面上 坐着不少埋头苦读的书迷。其实，北京盖的办公楼，高档社区，豪华别墅，直追世界水平，如果能多建些高水平的公共图书馆，文化场地，窗明几净的有人在里面读书，也让人觉得北京人还是有些学问。曾经居住在这个城市，丰富过这个城市的人，像沈从文，梁思成，萧乾，王世襄……这样的人一去不复返了。但只要有文化浸染，天长日久，谁知道，新一拨兼具学养与人格的大师又冒出来了。'xO:u.X;c8pm
但愿如此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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